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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恩仇之際

  次日一早,三人上馬又行,來時兩人馬快,只奔馳了一日,回去時卻到次日天黑,方到苗人鳳所住的小屋之外。

  鐘兆文見屋外的樹上系著七匹高頭大馬,心中一動,低聲道:「你們在這裡稍等,我先去瞧瞧。」繞到屋後,聽得屋中有好幾人在大聲說話,悄悄到窗下向內一張,只見苗人鳳用布蒙住了眼,昂然而立,廳門口站著幾條漢子,手中各執兵刃,神色甚是兇猛。鐘兆文環顧室內,不見兄長兆英,兄弟兆能的影蹤,心想他二人責在保護苗大俠,卻不知何以竟會離去,心中不禁憂疑。

  只聽得那五個漢子中一人說道:「苗人鳳,你眼睛也瞎了,活在世上只不過是多受些兒活罪。依我說啊,還不如早點自己尋個了斷,也免得大爺們多費手腳。」苗人鳳哼了一聲,並不說話。又有一名漢子說道:「你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,在江湖上也狂了幾十年啦。今日乖乖兒爬在地下給大爺們磕幾個響頭,爺們一發善心,說不定還能讓你多吃幾年窩囊飯。」

  苗人鳳低啞著嗓子道:「田歸農呢?他怎麼沒膽子親自來跟我說話?」首先說話的漢子笑道:「料理你這瞎子,還用得著田大爺自己出馬麼?」苗人鳳澀然說道:「田歸農沒來?他連殺我也沒膽麼?」

  便在此時,鐘兆文忽覺得肩頭有人輕輕一拍,他吃了一驚,向前縱出半丈,回過頭來,見是胡斐和程靈素兩人,這才放心。胡斐走到他身前,向西首一指,低聲道:「鐘大哥和三哥在那邊給賊子圍上啦,你快去相幫。我在這兒照料苗大俠。」鐘兆文知他武功了得,又掛念著兄弟,當下從腰間抽出判官筆,向西疾馳而去。

  他這麼一縱一奔,屋中已然知覺。一人喝道:「外邊是誰?」胡斐笑道:「一位是醫生,一個是屠夫。」那人怒喝:「甚麼醫生屠夫?」胡斐笑道:「醫生給苗大俠治眼,屠夫殺豬宰狗!」那人怒罵一聲,便要搶出。另一名漢子一把拉住他臂膀,低聲說道:「別中了調虎離山之計。田大爺只叫咱們殺這姓苗的,旁的事不用多管。」那人喉頭咕嚕幾聲,站定腳不動了。胡斐原怕苗人鳳眼睛不便吃虧,要想誘敵出屋,逐一對付,那知他們卻不上這當。

  苗人鳳道:「小兄弟,你回來了?」胡斐朗聲道:「在下已請到了毒手藥王他老人家來,苗大俠的眼準能治好。」

  他說「毒手藥王」,原是虛張聲勢,恫嚇敵人,果然屋中五人盡皆變色,一齊回頭,卻見門口站著一個粗壯少年,另有一個瘦怯怯的姑娘,那裡有甚麼「毒手藥王」?

  苗人鳳道:「這裡五個狗崽子不用小兄弟操心,你快去相助鐘氏三雄。賊子來的人不少,他們要倚多為勝。」

  胡斐還未回答,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,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:「苗兄料事如神,我們果然是倚多為勝啦!」

  胡斐回頭一望,吃了一驚,只見高高矮矮十幾條漢子,手中各持兵刃,慢慢走近。此外尚有十余名莊客僮僕,高舉火把。鐘氏三雄雙手反縛,已被擒住。一個中年相公腰懸長劍,走在各人前頭。胡斐見這人長眉俊目,氣宇軒昂,正是數年前在商家堡中見過的田歸農。當年胡斐只是個黃皮精瘦的童子,眼下身形相貌俱已大變,田歸農自然不認得他。

  苗人鳳仰頭哈哈一笑,說道:「田歸農,你不殺了我,總是睡不安穩。今天帶來的人可不少啊!」田歸農道:「我們是安份守己的良民,怎敢說要人性命?只不過前來恭請苗大俠到舍下盤□幾日。誰叫咱們有故人之情呢。」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可是洋洋自得之情溢於言表,今日連威震湘鄂的鐘氏三雄都已被擒,苗人鳳雙目已瞎,此外更無強援,那裡更有逃生的機會?至於站在門口的胡斐和程靈素,他自然沒放在眼角之下,便似沒這兩個人一般。

  胡斐見敵眾我寡,鐘氏三雄一齊失手,看來對方好手不少,如何退敵救人,實是不易。他遊目察看敵情,田歸農身後站著兩個女子。此外有一個枯瘦老者手持點穴橛,另一個中年漢子拿著一對鐵牌,雙目精光四射,看來這兩人都是勁敵。此外有七八名漢子拉著兩條極長極細的鐵練,不知有甚麼用途。

  胡斐微一沉吟,便即省悟:「是了!他們怕苗大俠眼瞎後仍是十分厲害,這兩條鐵練明明是絆腳之用,欺他眼睛不便,七八人拉著鐵練遠遠一絆一圍,他武功再強,也非摔倒不可。」他向田歸農望了一眼,胸口忍不住怒火上升,心想:「你誘拐人家妻子,苗大俠已饒了你,竟要一個毒計接著一個,非將人置之死地不可。如此兇狠,當真禽獸不如。」

  其實田歸農固然陰毒,卻也有不得已的苦衷,自從與苗人鳳的妻子南蘭私奔之後,想起她是當世第一高手的妻子,每日裡食不甘味,寢不安枕,一有什麼風吹草動,便疑心是苗人鳳前來尋仇。

  南蘭初時對他是死心塌地的熱情痴戀,但見他整日提心吊膽,日日夜夜害怕自己的丈夫,不免生了鄙薄之意。因為這個丈夫苗人鳳,她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可怕。在她心中,只要兩心真誠的相愛,便是給苗人鳳一劍殺了,那又有什麼?她看到田歸農對他自己性命的顧念,遠勝於珍重她的情愛。她是拋棄了丈夫,拋棄了女兒,拋棄了名節來跟隨他的,而他卻並不以為這是世界上最寶貴的。

  因為害怕,於是田歸農的風流瀟洒便減色了,於是對琴棋書畫便不大有興致了,便很少有時候伴著她在妝台前調脂弄粉了。他大部份時候在練劍打坐。

  這位官家小姐,卻一直是討厭人家打拳動刀的。就算武功練得跟苗人鳳一般高強,又值得什麼?何況,她雖然不會武功,卻也知道田歸農永遠練不到苗人鳳的地步。

  田歸農卻知道,只要苗人鳳不死,自己一切圖謀終歸是一場春夢,什麼富可敵國的財寶,什麼氣蓋江湖的權勢,終究不過是鏡中花,水中月罷了!

  因此雖然是自己對不起苗人鳳,但他非殺了這人不可。現在,苗人鳳的眼睛已弄瞎了,他武功高強的三個助手都已擒住了,室內有五名好手在等待自己下手的號令,屋外有十多名好手預備截攔,此外,還有兩條苗人鳳看不見的長長的鐵練......

  程靈素靠在胡斐的身邊,一直默不作聲,但一切情勢全瞧在眼裡。她緩緩伸手入懷,摸出了半截蠟燭,又取出火摺。只要蠟燭一點著,片刻之間,周圍的人全非中毒暈倒不可。她向身後眾人一眼也不望,幌亮了火摺,便往燭芯上湊去,在夜晚點一枝蠟燭,那是誰也不會在意的事。

  那知背後突然颼的一聲,打來了一枚暗器。這暗器自近處發來,即快且準,程靈素猝不及防,蠟燭竟被暗器打成兩截,跌在地下。她吃了一驚,回過頭來,只見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小姑娘厲聲道:「你給我規規矩矩的站著,別搗鬼!」

  眾人目光一時都射到了程靈素身上,均有訝異之色。程靈素見那暗器是一枚鐵錐,淡淡的道:「搗什麼鬼啊?」心中卻暗自著急:「怎麼這個小姑娘居然識破了我的機關?這可有點難辦了。」

  田歸農只斜幌一眼,並不在意,說道:「苗兄,跟我們走吧!」

  他手下一名漢子伸手在胡斐肩頭猛力一推,喝道:「你是什麼人?站開些。這裡沒熱鬧瞧。」他見胡程二人貌不驚人,還道是苗人鳳的鄰居。胡斐也不還手,索性裝傻,便站開一步。

  苗人鳳道:「小兄弟,你快走,別再顧我!只要設法救出鐘氏三雄,苗某永感大德。」胡斐和鐘氏三雄均是大為感動:「苗大俠仁義過人,雖然身處絕境,仍是只顧旁人,不顧自己。」

  田歸農心中一動,向胡斐橫了一眼,心想:「難道這小子還會有什麼門道?」喝道:「請苗大俠上路。」

  這六個字一出口,屋中五人刀槍並舉,同時向苗人鳳身上五處要害殺去。

  小屋的廳堂本就不大,六個人擠在裡面,眼見苗人鳳無可閃避,豈知他雙掌一錯,竟是硬生生從兩人之間擠了過去。五人兵刃盡數落空,喀喇喇幾聲響,一張椅子被兩柄刀同時劈成數塊。

  苗人鳳回轉身來,神威凜凜的站在門口,他赤手空拳,眼上包布,卻堵住門不讓五個敵人逃走。胡斐本待沖入相援,但見他回身這麼一站,已知他有恃無恐,縱無不勝,一時也不致落敗。

  那五名漢子心中均道:「我們五個人聯手,今日若還對付不了一個瞎子,此後還有什麼臉面再在江湖行走?」

  苗人鳳叫道:「小兄弟,你再不走,更待何時?」胡斐道:「苗大俠放心,憑這些狗崽子,還擋不了我的路!」苗人鳳說道:「好,英雄年少,後生可畏!」說了這幾個字,突然搶入人叢,鐵掌飛舞,肘撞足踢,威不可當。

  室中這五人均非尋常之輩,一見苗人鳳掌力沉雄,便各退開,靠著牆壁,俟隙進擊。混亂中桌子傾倒,室中燈火熄滅。屋外兩人高舉火把,走到門口,因苗人鳳雙目既瞎,有無火光全是一樣,那五人卻可大佔便宜。

  突聽一人大吼一聲,挺槍向苗人鳳刺去,這一槍對準他的小腹,去勢極是狠辣。苗人鳳右腿橫跨,伸掌欲抓槍頭,那知西南角上一人悄沒聲的伏著,突地揮刀砍出,噗的一聲,正中他右腿。原來這人頗有智計,知道苗人鳳全仗耳朵聽敵,聞風辨器。他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的蹲著,苗人鳳激鬥方酣,自不知他的所在,直候到苗人鳳的右腿伸到自己跟前,這才一刀砍落。

  屋內屋外眾人見苗人鳳受傷,一齊歡呼。

  鐘兆英喝道:「小兄弟,快去救苗大俠,再待一會可來不及了。」

  便在此時,苗人鳳左肩又中了一鞭。他心中想:「今日之勢,若無兵刃,空手殺不出重圍。」

  胡斐也早已看清楚局面,須得將手中單刀拋給苗人鳳,他方能制勝,但門外勁敵不少,自己沒了兵刃,卻也難以抵擋,如何兩全,一時旁徨無計,眼見情勢緊急,不暇細思,叫道:「苗大俠接刀!」運起內力,呼的一聲,將單刀擲了進去。這一擲力道奇猛,室中五個敵人便要伸手來接,手腕非折斷不可,只有苗人鳳一人,才接得了這一擲。

  那知此時苗人鳳的左膀正伸到西南角處誘敵,待那人又是一刀砍出,手腕一翻,夾手已將單刀搶過,聽著胡斐單刀擲來的風勢,刀背對刀背一碰,當的一響,火花四濺,竟將擲進來的單刀砸出門去,叫道:「你自己留著,且瞧我瞎子殺賊。」

  他身上雖受了兩處傷,但手中有了兵刃,情勢登時大不同,呼呼兩刀,將五名敵人逼得又貼住了牆壁。

  屋中五人素知「苗家劍」的威名,但精於劍術之人極少會使單刀,均想你縱然奪得一把刀,未必比空手更強,各人吆喝一聲,挺著兵刃又上。只見門外亮光一閃,又擲進一把刀來,這一次卻是擲給那單刀被奪的漢子。那人伸手接住,他適才兵刃脫手,頗 覺臉上無光,非立功難以挽回顏面,當下舞刀搶攻,向苗人鳳迎面砍去。

  苗人鳳凝立不動,聽得正面刀來,左側鞭至,仍是不閃不架,待得刀鞭離身不過半尺,猛地轉身,刷的一刀,正中持鞭者右臂,手臂立斷,鋼鞭落地。那人長聲慘呼。持刀者嚇了一跳,伏身向旁滾開。

  胡斐心中一動:「這一招『鷂子翻身刀』明明是我胡家刀法,苗大俠如何會使?而他使得居然比我更是精妙!」

  屋中其余四人一楞之下,有人開口叫了起來:「苗瞎子也會使刀!」

  田歸農猛地記起:當年胡一刀和苗人鳳曾互傳刀法劍法,又曾交換刀劍比武,心中一凜,叫道:「他使的是胡家刀法,與苗家劍全然不同。大夥兒小心些!」

  苗人鳳哼了一聲,說道:「不錯,今日叫鼠輩見識胡家刀法的厲害!」踏上兩步,一招「懷中抱月」,回刀一削,乃是虛招,跟著「閉門鐵扇」,單刀一推一橫,又有一人腰間中刀,倒在地下。

  胡斐又驚又喜:「他使的果然是我胡家刀法!原來這兩招虛虛實實,竟可以如此變化!」要知苗人鳳得胡一刀親口指點刀法的妙詣要旨,他武功根底又好,比之胡斐單從刀譜上自行琢磨,所知自然更為精深。

  但見苗人鳳單刀展開,寒光閃閃,如風似電,吆喝聲中,一招「沙僧拜佛」,一人花槍折斷,斜肩被劈,跟著「上步摘星刀」,又有一人斷腿跌倒。

  田歸農叫道:「錢四弟,出來,出來!」他見苗人鳳大展神威,這時屋中只□下了一個使單刀的「錢四弟」,即令有人沖入相援,也未必能操勝算,決意誘他出屋用鐵練擒拿。但苗人鳳攔住屋門,那姓錢的如何能夠出來?

  苗人鳳知道此人便是陰毒手法砍傷自己右腿之人,決不容他如此輕易逃脫,鋼刀幌動,將他逼在屋角之中,猛的一刀「穿手藏刀」砍將出去,倉 一響,那人單刀脫手。這人極是狡猾,乘勢在地下一滾,穿過桌底,想欺苗人鳳眼不見物,便此逃出屋去。苗人鳳順手抓起一張板凳,用力擲出。那人正好從桌底滾出,碰的一聲,板凳撞正他的胸口。這一擲力道何等剛猛,登時肋骨與登腳齊斷,那人立時昏死過去。

  苗人鳳片刻間連傷五人,總算他知這些人全是受田歸農指使,與自己無冤無仇,因此未下殺手,每人均使其身受重傷而止。但霎時之間五名好手一齊倒地,屋外眾人無不駭然,均想:「這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,果然了得!若他眼睛不瞎,我輩今日都死無葬身之地了。」

  田歸農朗聲笑道:「苗兄,你武功越來越高,小弟佩服得緊。來來來,小弟用天龍劍領教領教你的胡家刀法!」接著使個眼色,那些手握鐵練的漢子上前幾步,余人卻退了開去。

  苗人鳳道:「好!」他也料到田歸農必有陰險的後著,但形格勢禁,非得出屋動手不可。

  胡斐突然說道:「且慢!姓田的,你要領教胡家刀法,何必苗大俠親自動手,在下指點你幾路,也就是了!」

  田歸農見他適才擲刀接刀的手法勁力,已知他不是平常少年,但究也沒怎麼放在心上,向他橫了一眼,冷笑道:「你是何人?膽敢在田大爺面前口出狂言?」

  胡斐道:「我是苗大俠的朋友,適才見苗大俠施展胡家刀法,心下好生欽佩,記住了他幾下招數,就想試演一番。閣下手中既然有劍,只好勞你大駕,給我喂喂招了!」

  田歸農氣得臉皮焦黃,還沒開口,胡斐喝道:「看刀!」一招「穿手藏刀」,當胸猛劈過去,正是適才苗人鳳用以打落姓錢的手中兵刃這一招。田歸農舉劍封架,當的一響,刀劍相交。田歸農身子一幌,胡斐卻退了一步。

  要知田歸農是天龍門北宗的掌門人,一手天龍劍法自幼練起,已有四十年的造詣,功力自比胡斐深厚得多。兩人這一較內力,胡斐竟自輸了一籌。但田歸農見對方小小年紀,膂力竟如此沉雄,滿以為這一劍要將他單刀震飛,內傷嘔血,那知他只退了一步,臉上若無其事,倒也不禁暗自驚詫。

  苗人鳳站在門口,聽得胡斐上前,聽得刀削的風勢,又聽得兩人刀劍相交,胡斐倒退,說道:「小兄弟,你這招『穿手藏刀』使得一點不錯。可是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數精奇,不在以力碰力。請你退開,讓我瞎子來收拾他!」

  胡斐聽到「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數精奇,不在以力碰力」這兩句話,心念一動,暗道:「苗大俠這兩句話令我茅塞頓開,跟敵人硬拼,那是以己之短,攻敵之長。」又想起當年趙半山在商家堡講解武學精義,正與苗人鳳的說法不謀而合,心中一喜之下,大聲道:「且慢!苗大俠適才所使刀法我只試了一招,還有十幾招未試。」轉過頭來,向田歸農道:「這一招『穿手藏刀』,你知道厲害了麼?」

  田歸農喝道:「渾小子,還不給我滾開!」

  胡斐說道:「好,你不服氣,待我把胡家刀法一一施展,若是我使得不對,打你不過,我跟你磕頭。倘若你輸了呢?」田歸農滿肚子沒好氣,喝道:「我也跟你磕頭!」

  胡斐笑道:「那倒不用!你若不敵胡家刀法,那就須立時將鐘氏三雄放了。這三位武功修為,可比你高明得太多。若說單打獨鬥,你決非三位鐘兄敵手。單憑人多,那算甚麼英雄?」他這番話一則激怒對方,二則也是替鐘氏三雄出氣。

  三鐘雙手被縛,聽了這幾句話,心中甚是感激。

  田歸農行事本來瀟洒,但給胡斐這麼一激,竟是大大的沉不住氣,心想:「你想輸了給我磕頭?有這麼便宜事!今日叫你的小命難逃我的劍底。」當下左袖一拂,左手捏個劍訣,斜走三步,他心中雖怒,卻不莽進,使的竟是正規的天龍門一字劍法。

  眾人見首領出手,一齊退開,手執火把的高高舉起,圍成一個明晃晃的火圈。

  胡斐叫道:「『懷中抱月』,本是虛招,下一招『閉門鐵扇』!」口中吆喝,單刀一推一橫,正與苗人鳳適才所使的一模一樣。田歸農身子一閃,橫劍急刺。胡斐叫道:「苗大俠,下一招怎麼?我對付不了啦!」

  苗人鳳聽他叫出「懷中抱月」與「閉門鐵扇」兩招的名字,也不怎麼驚異,因胡家刀法的招數外表上看去,和武林中一般大路刀法並無多大不同,只是變化奇妙,攻則去勢凌厲,守則門戶嚴謹,攻中有守,守中有攻,令人莫測高深,這時聽胡斐急叫,眉頭一皺,叫道:「沙僧拜佛。」

  胡斐依言一刀劈去。田歸農長劍斜刺,來點胡斐手腕。

  苗人鳳叫道:「鷂子翻身!」他話未說完,胡斐已使「鷂子翻身」砍去。田歸農吃了一驚,急忙退開一步,嗤的一聲,長袍袍角已被刀鋒割去一塊。他臉上微微一紅,刷刷刷連刺三劍,迅捷無倫,心想:「難道你苗人鳳還來得及指點?」

  苗人鳳一驚,暗叫要糟。卻聽胡斐笑道:「苗大俠我已避了他三劍,怎地反擊?」苗人鳳順口道:「關平獻印!」胡斐道:「好!」果然是一刀「關平獻印!」

  這一刀劈去,勢挾勁風,威力不小,但苗人鳳先已叫出,田歸農是武林一大宗派的掌門,所學既精,人又機靈,早已搶先避開。胡斐跟著一刀削去,這一招是「夜叉探海」。他刀到中途,苗人鳳也已叫了出來:「夜叉探海!」

  十余招一過,田歸農竟被迫得手忙腳亂,全處下風,一瞥眼見旁觀眾人均有驚異之色,當下劍法一變,快擊快刺。胡斐展開生平所學,以快打快。苗人鳳口中還在呼喝:「上步搶刀,亮刀勢,觀音坐蓮,浪子回頭......」眾人只見胡斐刀鋒所向,竟與苗人鳳叫的若合符節,無不駭然。

  其實這事也不希奇。明末清初之時,胡苗范田四家武功均有聲於世。苗人鳳為一代大俠,專精劍術,對天龍門劍術熟知於胸,這時田胡兩人相鬥,他眼睛雖然不見,一聽風聲即能辨知二人所使的大致是何招術。胡斐出招進刀,其實是依據自己生平所學全力施為,若是聽到苗人鳳指點再行出刀,在這生死系於一發的拼鬥之際,那裡還來得及?只是他和苗人鳳所學的胡家刀法系出同源,全無二致。苗人鳳口中呼喝和他手上施為,剛好配得天衣無縫,倒似是預先排演純熟、在眾人之前試演一般。

  田歸農暗想:「莫非這人是苗人鳳的弟子?要不然苗人鳳眼睛未瞎,裝模作樣的包上一塊白布,實則瞧得清清楚楚?」想到此處,不禁生了怯意。胡斐的單刀卻越使越快。

  這時苗人鳳再也無法聽出兩人的招數,已然住口不叫,心中卻在琢磨:「這少年刀法如此精奇,不知是那一位高手的門下?」

  若是他雙目得見,看到胡斐的胡家刀法使得如此精純,自早料到他是胡一刀的傳人了!

  眾人圍著的圈子越離越開,都怕被刀鋒劍刃碰及。

  胡斐一個轉身,卻見程靈素站在圈子之內,滿臉都是關注之情,不知怎的,竟在這酣鬥之際,腦海中飄過了王鐵匠向他所唱的四句情歌,不禁向她微微一笑,突然轉頭喝道:「『懷中抱月』,本是虛招!」

  話聲未畢,當的一聲,田歸農長劍落地,手臂上滿是鮮血,踉蹌倒退,身子幌了兩幌,噴出一口血來。

  原來「懷中抱月」,本是虛招,下一招是「閉門鐵扇」。這兩招一虛一實,當晚苗人鳳和胡斐各已使了一次,田歸農自是瞧得明白,激鬥中猛聽得「懷中抱月,本是虛招」這八字,自然而然的防他下一招「閉門鐵扇」。那知道胡家刀法妙在虛實互用,忽虛忽實,這一招「懷中抱月」卻突然變為實招,胡斐單刀回抱,一刀砍在他的腕上,跟著刀中夾掌,在他胸口結結實實的猛擊一掌。

  胡斐笑道:「你怎地如此性急,不聽我說完?我說:『懷中抱月,本是虛招,變為實招,又有何妨?』你聽了上半截,沒聽下半截!」

  田歸農胸口翻騰,似乎又要有大口鮮血噴出,知道今日已一敗塗地,又怕苗人鳳眼睛其實未瞎,強行運氣忍住,一指鐘氏三雄,命手下人解縛,隨即將手一揮,轉過身去,忍不住又是一口血吐出。

  那放錐的小姑娘田青文是田歸農之女,是他前妻所生,她見父親身受重傷,急忙搶上扶住,低聲道:「爹,咱們走吧?」田歸農點點頭。

  眾人群龍無首,人數雖眾,卻已全無鬥志。苗人鳳抓起屋中受傷五人,一一擲出。眾人伸手接住,轉身便走。

  程靈素叫道:「小姑娘,暗器帶回家去!」右手一揚,鐵錐向田青文飛去。

  田青文竟不回頭,左手向後一抄接住,手法極是伶俐。那知錐甫入手,她全身一跳,立即將鐵錐拋在地下,左手連連揮動,似乎那鐵錐極其燙手一般。

  胡斐哈哈一笑,說道:「赤蠍粉!」程靈素回以一笑,她果然是在鐵錐上放了赤蠍粉。

  片刻之間,田歸農一行人去得乾乾淨淨,小屋之前又是漆黑一團。

  鐘兆英朗聲道:「苗大俠,賊子今日敗去,不會再來。我三兄弟維護無力,大是慚愧,望你雙目早日痊可。」又向胡斐道:「小兄弟,我三鐘交了你這位朋友,他日若有差遣,願盡死力!」三人一抱拳,逕自快步去了。

  胡斐知他三人失手被擒,臉上無光,當下不便再說甚麼。苗人鳳心中恩怨分明,口頭卻不喜多言,只是拱手還禮,耳聽得田歸農一行人北去,鐘氏三雄卻是南行。

  程靈素道:「你兩位武功驚人,可讓我大開眼界了。苗大俠,請你回進屋去,我瞧瞧你的眼睛。」

  當下三人回進屋中。胡斐搬起倒翻了的桌椅,點亮油燈。程靈素輕輕解開苗人鳳眼上的包布,手持燭台,細細察看。

  胡斐不去看苗人鳳的傷目,只是望著程靈素的神色,要從她臉色之中,看出苗人鳳的傷目是否有救。但見程靈素的眼珠晶瑩清澈,猶似一泓清水,臉上只露出凝思之意,既無難色,亦無喜容,直是教人猜度不透。

  苗人鳳和胡斐都是極有膽識之人,但在這一刻間,心中的惴惴不安,尤甚於身處強敵環伺之中。

  過了半晌,程靈素仍是凝視不語。苗人鳳微微一笑,說道:「這毒藥藥性厲害,又隔了這許多時刻,若是難治,姑娘但說不妨。」程靈素道:「要治到與常人一般,並不為難,只是苗大俠並非常人。」胡斐奇道:「怎麼?」程靈素道:「苗大俠人稱『打遍天下無敵手』,武功如此精強,目力自亦異乎尋常,再者內力既深,雙目必當炯炯有神,凜然生威。倘若給我這庸醫治得失了神採,豈不可惜?」

  苗人鳳哈哈大笑,說道:「這位姑娘吐屬不凡,手段自是極高的了。但不知跟一嗔大師怎生稱呼?」程靈素道:「原來苗大俠還是先師的故人......」苗人鳳一怔,道:「一嗔大師亡故了麼?」程靈素道:「是。」

  苗人鳳霍地站起,說道:「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說知。」

  胡斐見他神色有異,心中奇怪,又想:「程姑娘的師父毒手藥王法名叫做『無嗔』,怎麼苗大俠稱他為『一嗔』?」

  只聽苗人鳳道:「當年尊師與在下曾有小小過節,在下無禮,曾損傷過尊師。」程靈素道:「啊,先師左手少了兩根手指,那是給苗大俠用劍削去的?」苗人鳳道:「不錯。雖然這番過節尊師後來立即便報復了,算是扯了個直,兩不吃虧,但前晚這位兄弟要去向尊師求救之時,在下卻知是自討沒趣,枉費心機。今日姑娘來此,在下還道是奉了尊師之命,以德報怨,實所感激。可是尊師既已逝世,姑娘是不知這段舊事的了?」程靈素搖頭道:「不知。」

  苗人鳳轉身走進內室,捧出一只鐵盒,交給程靈素,道:「這是尊師遺物,姑娘一看便知。」

  那鐵盒約莫八寸見方,生滿鐵鏽,已是多年舊物。程靈素打開盒蓋,只見盒中有一條小蛇的骨骼,另有一個小小磁瓶,瓶上刻著「蛇藥」兩字,她認得這種藥瓶是師父常用之物,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。

  苗人鳳淡淡一笑,說道:「尊師和我言語失和,兩人動起手來。第二天尊師命人送了這只鐵盒給我,傳言道:『若有膽子,便打開盒子瞧瞧,否則投入江河之中算了。』我自是不受他激,一開盒蓋,裡面躍出這條小蛇,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,這條小蛇劇毒無比,我半條手臂登時發黑。但尊師在鐵盒中附有蛇藥,我服用之後,性命是無礙的,這一番痛苦卻也難當之至。」說著哈哈大笑。

  胡斐和程靈素相對而嘻,均想這番舉動原是毒手藥王的拿手好戲。

  苗人鳳道:「咱們話已說明,姓苗的不能暗中佔人便宜。姑娘好心醫我,料想起來決非一嗔大師本意,煩勞姑娘一番跋涉,在下就此謝過。」說著一揖,站起身來走到門邊,便是送客之意。

  胡斐暗暗佩服,心想苗人鳳行事大有古人遺風,豪邁慷慨,不愧「大俠」兩字。

  程靈素卻不站起,說道:「苗大俠,我師父早就不叫『一嗔』了啊。」苗人鳳道:「甚麼?」

  程靈素道:「我師父出家之前,脾氣很是暴躁。他出家後法名『大嗔』,後來修性養心,頗有進益,於是更名『一嗔』。倘若苗大俠與先師動手之時,先師不叫一嗔,仍是叫作大嗔,這鐵盒中便只有毒蛇而無解藥了。」苗人鳳「啊」的一聲,點了點頭。

  程靈素道:「他老人家收我做徒兒的時候,法名叫作『微嗔』。三年之前,他老人家改作了『無嗔』。苗大俠,你可把我師父太小看了。」苗人鳳又是「啊」的一聲。程靈素道:「他老人家撒手西歸之時,早已大徹大悟,無嗔無喜,那裡還會把你這番小小舊怨記在心上?」

  苗人鳳伸手在大腿上一拍,說道:「照啊!我確是把這位故人瞧得小了。一別十余年,人家豈能如你苗人鳳一般絲毫沒有長進?姑娘你貴姓?」

  程靈素抿嘴一笑,道:「我姓程。」從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,打開盒蓋,拿出一柄小刀,一枚金針,說道:「苗大俠,請你放鬆全身穴道。」苗人鳳道:「是了!」

  胡斐見程靈素拿了刀針走到苗人鳳身前,心中突起一念:「苗大俠和那毒手藥王有仇。江湖上人心難測,倘若他們正是安排惡計,由程姑娘借治傷為名,卻下毒手,豈不是我胡斐第二次又給人借作了殺人之刀?這時苗大俠全身穴道放鬆,只須在要穴中輕輕一針,即能制他死命。」正自躊躇,程靈素回過頭來,將小刀交了給他,道:「你給我拿著。」忽見他臉色有異,當即會意,笑道:「苗大俠放心,你卻不放心嗎?」胡斐道:「倘若是給我治傷,我放一百二十個心。」程靈素道:「你說我是好人呢,還是壞人?」

  這句話單刀直入的問了出來,胡斐絕無思索,隨口答道:「你自然是好人。」程靈素很是喜歡,向他一笑。她肌膚黃瘦,本來算不得美麗,但一笑之下,神採煥發,猶如春花初綻。胡斐心中更無半點疑慮,報以一笑。程靈素道:「你真的相信我了吧?」說著臉上微微一紅,轉過臉去,不敢再和他眼光相對。

  胡斐曲起手指,在自己額角上輕輕打了個爆栗,笑道:「打你這糊塗小子!」心中忽然一動。「她問:『你真的相信我了吧?』為甚麼要臉紅?」王鐵匠所唱的那幾句情歌,鬥然間在心底響起:「小妹子待情郎──恩情深,你莫負了小妹子──一段情… …」

  程靈素提起金針,在苗人鳳眼上「陽白穴」、眼旁「睛明穴」、眼下「承泣穴」三處穴道逐一刺過,用小刀在「承泣穴」下割開少些皮肉,又換過一枚金針,刺在破孔之中,她大拇指在針尾一控一放,針尾中便流出黑血來。原來這一枚金針中間是空的。眼見血流不止,黑血變紫,紫血變紅。胡斐雖是外行,也知毒液已然去盡,歡呼道:「好啦!」

  程靈素在七心海棠上採下四片葉子,搗得爛了,敷在苗人鳳眼上。苗人鳳臉上肌肉微微一動,接著身下椅子格的一響。

  程靈素道:「苗大俠,我聽胡大哥說,你有一位千金,長得挺是可愛,她在那裡啊?」苗人鳳道:「這裡不太平,送到鄰舍家去了。」程靈素用布條給他縛在眼上,說道:「好啦!三天之後,待得疼痛過去,麻養難當之時,揭開布帶,那便沒事了。現下請進去躺著歇歇。胡大哥,咱們做飯去。」

  苗人鳳站起身來,說道:「小兄弟,我問你一句話。遼東大俠胡一刀,是你的伯父呢還是叔父?」要知胡斐以胡家刀法擊敗田歸農,苗人鳳雖未親睹,但聽得出他刀法上的造詣大非尋常,若不是胡一刀的嫡傳,決不能有此功夫。他知胡一刀只生一子,而那兒子早已給人殺死,拋入河中,因此猜想胡斐必是胡一刀的侄子。

  胡斐澀然一笑,道:「這位遼東大俠不是我的伯父,也不是我叔父。」苗人鳳甚是奇怪,心想胡家刀法素來不傳外人,何況這少年確又姓胡,又問道:「那位胡一刀胡大俠,你叫他作甚麼?」

  胡斐心中難過,只因不知苗人鳳和自己父親究竟有甚關連,不願便此自承身份,道:「胡大俠?他早逝世多年了,我那有福份來叫他甚麼?」心中在想:「我這一生若有福份叫一聲爹爹媽媽,能得他們親口答應一聲,這世上我還希求些甚麼?」

  苗人鳳心中納罕,呆立片刻,微微搖頭,回進臥室。

  程靈素見胡斐臉有黯然之色,要逗他高興,說道:「胡大哥,你累了半天,坐一忽兒吧!」胡斐搖頭道:「我不累。」程靈素道:「你坐下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胡斐依言坐下,突覺臀下一虛,喀的一響,椅子碎得四分五裂。程靈素拍手笑道:「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沒你重。」

  胡斐下盤功夫極穩,雖然坐了個空,但雙腿立時拿樁,並沒摔倒,心中覺得奇怪。程靈素笑道:「那七心海棠的葉子敷在肉上,痛於刀割十倍,若是你啊,只怕叫出我的媽來啦。」胡斐一笑,這才會意,原來適才苗人鳳忍痛,雖是不動聲色,但一股內勁,早把椅子坐得脆爛了。

  兩人煮了一大鑊飯,炒了三盤菜,請苗人鳳出來同吃。苗人鳳道:「能喝酒麼?」程靈素道:「能喝,甚麼都不用忌。」苗人鳳拿出三瓶白乾來,每人面前放了一瓶,道:「大家自己倒酒喝,不用客氣。」說著在碗中倒了半碗,仰脖子一飲而盡。胡斐是個好酒之人,陪他喝了半碗。

  程靈素不喝,卻把半瓶白乾倒在種七心海棠的陶盆中,說道:「這花得用酒澆,一澆水便死。我在種醍醐香時悟到了這個道理。師兄師姊他們不懂,一直忙了十多年,始終種不活。」剩下的半瓶分給苗胡二人倒在碗中,自己吃飯相陪。

  苗人鳳又喝了半碗酒,意興甚豪,問道:「胡兄弟,你的刀法是誰教的?」胡斐答道:「沒人教,是照著一本刀譜上的圖樣和解說學的。」苗人鳳「嗯」了一聲。胡斐道:「後來遇到紅花會的趙三當家,傳了我幾條太極拳的要訣。」苗人鳳一拍大腿,叫道:「是千臂如來趙半山趙三當家了?」胡斐道:「正是。」苗人鳳道:「怪不得,怪不得。」胡斐道:「怎麼?」苗人鳳道:「久慕紅花會陳總舵主豪傑仗義,諸位當家英雄了得,只可惜豹隱回疆,苗某無緣得見,實是生平憾事。」胡斐聽他語意之中對趙半山極是推重,心下也感喜歡。

  苗人鳳將一瓶酒倒乾,舉碗飲了,霍地站起,摸到放在茶幾上的單刀,說道:「胡兄弟,昔年我遇到胡一刀大俠,他傳了我一手胡家刀法。今日我用以殺退強敵,你用以打敗田歸農,便是這路刀法了。嘿嘿,真是好刀法啊,好刀法!」驀地裡仰天長嘯,躍出戶外,提刀一立,將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開來。

  只見他步法凝穩,刀鋒回舞,或閑雅舒徐,或剛猛迅捷,一招一式,俱是勢挾勁風。胡斐凝神觀看,見他所使招數,果與刀譜上所記一般無異,只是刀勢較為收斂,而比自己所使,也緩慢得多。胡斐只道他是為了讓自己看得清楚,故意放慢。

  苗人鳳一路刀法使完,橫刀而立,說道:「小兄弟,以你刀法上的造詣,勝那田歸農是綽綽有余,但等我眼睛好了,你要和我打成平手,卻尚有不及。」

  胡斐道:「這個自然。晚輩怎是苗大俠的敵手?」苗人鳳搖頭道:「這話錯了。當年胡大俠以這路刀法,和我整整鬥了五天,始終不分上下。他使刀之時,可比你緩慢得多,收斂得多。」胡斐一怔,道:「原來如此?」苗人鳳道:「是啊,與其以主欺客,不如以客犯主。嫩勝於老,遲勝於急。纏、滑、絞、擦、抽、截,強於展、抹、鉤、剁、砍、劈。」

  原來以主欺客,以客犯主,均是使刀之勢,以刀尖開砸敵器為「嫩」,以近柄處刀刃開砸敵器為「老」,磕托稍慢為「遲」,以刀先迎為「急」,至於纏、滑、絞、擦等等,也都是使刀的諸般法門。

  苗人鳳收刀還入,拿起筷子,扒了兩口飯,說道:「你慢慢悟到此理,他日必可稱雄武林,縱橫江湖。」

  胡斐「嗯」了一聲,舉著筷子欲挾不挾,心中思量著他那幾句話,筷子停在半空。程靈素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輕輕一敲,笑道:「飯也不吃了嗎?」胡斐正自琢磨刀訣,全身的勁力不知不覺都貫注右臂之上。程靈素的筷子敲了過來,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反震之力,嗒的一聲輕響,程靈素的一雙筷子竟爾震為四截。她「啊」的一聲輕呼,笑道:「顯本事麼?」

  胡斐忙陪笑道:「對不起,我想著苗大俠那番話,不禁出了神。」隨手將手中筷子遞了給她。程靈素接過來便吃,胡斐卻喃喃念著:「嫩勝於老,遲勝於急,與其以主欺客……」一抬頭,見她正用自己使過的筷子吃飯,竟是絲毫不以為忤,不由得臉上一紅,欲待拿來代她拭抹乾淨,為時已遲,要道歉幾句吧,卻又太著形跡,於是到廚房去另行取了一雙筷子。

  他扒了幾口飯,伸筷到那盤炒白菜中去挾菜,苗人鳳的筷子也剛好伸出,輕輕一撥,將他的筷子擋了開去,說道:「這是『截』字訣。」胡斐道:「不錯!」舉筷又上,但苗人鳳的一雙筷子守得嚴密異常,不論他如何高搶低撥,始終伸不進盤子之中。

  胡斐心想:「動刀子拼鬥之時,他眼睛雖然不能視物,但可聽風辨器,從兵刃劈風的聲音之中,辨明了敵招的來路。這時我一雙小小的筷子,伸出去又無風聲,他如何能夠察覺?」

  兩人進退邀擊,又拆了數招,胡斐突然領悟,原來苗人鳳這時所使招數,全是用的「後發制人」之術,要待雙方筷子相交,他才隨機應變,這正是所謂「以客犯主」、「遲勝於急」等等的道理。

  胡斐一明此理,不再伸筷搶菜,卻將筷子高舉半空,遲遲不落,雙眼凝視著苗人鳳的筷子,自己的筷子一寸一寸的慢慢移落,終於碰到了白菜。那時的手法可就快捷無倫,一挾縮回,送到了嘴裡。苗人鳳瞧不見他筷子的起落,自是不能攔截,將雙筷往桌上一擲,哈哈大笑。

  胡斐自這口白菜一吃,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,回想適才花了這許多力氣才勝得田歸農,霎時之間又是喜歡,又是慚愧。

  程靈素見他終於搶到白菜,笑吟吟的望著他,心下也十分代他高興。

  苗人鳳道:「胡家刀法今日終於有了傳人,唉,胡大哥啊胡大哥!」說到這裡,語音甚是蒼涼。

  程靈素瞧出他與胡斐之間,似有甚麼難解的糾葛,不願他多提此事,於是問道:「苗大俠,你和先師當年為了甚麼事情結仇,能說給我們聽聽嗎?」

  苗人鳳嘆了口氣道:「這一件事我到今日還是不能明白。十八年前,我誤傷了一位好朋友,只因兵刃上喂有劇毒,見血封喉,竟爾無法挽救。我想這毒藥如此厲害,多半與尊師有關,因此去向尊師詢問。尊師一口否認,說道毫不知情,想是我一來不會說話,二來心情甚惡,不免得罪了尊師,兩人這才動手。」

  胡斐一言不發,聽他說完,隔了半晌,才問道:「如此說來,這位好朋友是你親手殺死的了?」苗人鳳道:「正是。」胡斐道:「那人的夫人呢?你斬草除根,一起殺了?」

  程靈素見他手按刀柄,臉色鐵青,眼見一個杯酒言歡的局面,轉眼間便要轉為一場腥風血雨。她全不知誰是誰非,但心中絕無半點疑問:「如果他二人動手砍殺,我得立時助他。」這個「他」到底是誰,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的。

  苗人鳳語音甚是苦澀,緩緩的道:「他夫人當場自刎殉夫。」胡斐道:「那條命也是你害的了?」苗人鳳淒然道:「正是!」

  胡斐站起身來,森然道:「這位好朋友姓甚名誰?」苗人鳳道:「你真要知道?」胡斐道:「我要知道。」苗人鳳道:「好,你跟我來!」大踏步走進後堂。胡斐隨後跟去。程靈素緊跟在胡斐之後。

  只見苗人鳳推開廂房房門,房內居中一張白木桌子,桌上放著兩塊靈牌,一塊寫著「義兄遼東大俠胡公一刀之靈位」,另一塊寫著「義嫂胡夫人之靈位」。

  胡斐望著這兩位靈牌,手足冰冷,全身發顫。他早就疑心父母之喪,必與苗人鳳有重大關連,但見他為人慷慨豪俠,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錯了。但此刻他直認不諱,可是他既說「我誤傷了一位好朋友」,神色語氣之間,又是含著無限隱痛,一霎時間,不知該當如何才好。

  苗人鳳轉過身來,雙手負在背後,說道:「你既不肯說和胡大俠有何幹連,我也不必追問。小兄弟,你答應過照顧我女兒的,這話可要記得。好吧,你要替胡大俠報仇,便可動手!」

  胡斐舉起單刀,停在半空,心想:「我只要用他適才教我『以客犯主』之訣,緩緩落刀,他決計躲閃不了,那便報了殺父殺母的大仇!」

  然見他臉色平和,既無傷心之色,亦無懼怕之意,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?突然間大叫一聲,轉身便走。程靈素追了出來,捧起那盆七心海棠,取了隨身包袱,隨後趕去。

  胡斐一口氣狂奔了十來裡路,突然撲翻在地,痛哭起來。程靈素落後甚遠,隔了良久,這才奔到,見到他悲傷之情,知道此時無可勸慰,於是默默坐在他的身旁,且讓他縱聲一哭,發泄心頭的悲傷。

  胡斐直哭到眼淚乾了,這才止聲,說道:「靈姑娘,他殺死的便是我的爹爹媽媽,此仇不共戴天。」

  程靈素呆了半晌,道:「那咱們給他治眼,這事可錯了。」胡斐道:「治他眼睛,一點也不錯。待他雙眼好了,我再去找他報仇。」他頓了一頓,道:「只是他武功遠勝於我,非得先把武藝練好了不可。」程靈素道:「他既用喂毒的兵刃傷你爹爹,咱們也可一報還一報。」

  胡斐覺得她全心全意的護著自己,心中好生感激,但想到她要以厲害毒藥去對付苗人鳳,說也奇怪,反而不自禁的凜然感到懼意。

  他心中又想:「這位靈姑娘聰明才智,勝我十倍,武功也自不弱,但整日和毒物為伍,總是……」他自己也不知「總是……」甚麼,心底只隱隱的覺得不妥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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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01月17日